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

【露米】escapee (下)

003.

阿尔从横格排气窗上爬过。他轻手轻脚把板子移开,从窗口一跃而下,轻盈地在地上荡起薄薄的灰。他躲到柱子后面,平复呼吸,确认没人经过,灵活地穿越木箱丛。他的目标是放在仓库角落的补给,两把格洛克17型手枪,以及一些弹夹。这里放的大多是不经常使用也不会有人来检查的东西,仅仅遗失两把小手枪不会有人注意的。伊万特地嘱咐阿尔不要拿错了,虽然还有许多好用的枪械,但是并不适合他们。仅仅是格洛克对他们来说负担都太重了,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们必须增强自己的臂力,以免到时虎口被震伤。

阿尔任务总是完成的很好,伊万为他放哨,阿尔趁着午饭和歇息的时间顺着排气管道去往他们需要的地方。阿尔很好奇伊万为什么如此了解研究院的构造,伊万竖起食指抵在唇珠上,于是阿尔眨眨眼,放弃了寻根究底的想法。

多做少问,这是研究院教给他们的生存法则。

他们的床有挡板一直垂到地面,伊万和阿尔就把拿到的东西藏在一个盒子里,黏在挡板的背面。

阿尔把枪捆在腰侧,宽大的白衬把它们遮的严严实实。阿尔爬回食堂旁边一个小屋,伊万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。很快护士们就把他们带回房间里,阿尔紧贴在铁板床上,眼睛闭得紧紧的,手不安的搓着衣角。

他需要等护士长查完房才可以行动,在此之前还有几波护士巡逻。他必须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在装睡,一旦被发现他就藏不住腰侧的枪了。

他在心里数着。第一波巡逻,第二波,第三波……护士们的巡逻大多只是匆匆通过铁栏杆瞄上一眼。阿尔沉住气,稳重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,缓慢悠然,隔段距离停一次。是护士长。

阿尔尽力调整面部表情,努力使自己放松下来。他有点儿颤抖,于是他深呼吸几个回合。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下了,阿尔连眼珠都不敢转,只听得心跳声巨鼓般轰鸣,震得他耳根发疼。他的手心泣出汗水,好在有被子挡着,护士长什么也看不到。脚步声又远去了,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,阿尔呼出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观察了一眼,这才下了床。

他小心地拖出盒子,解下枪放到盒子里。盒子是木质的,阿尔手一歪,盒壁敲到铁板,铁器震动的翁鸣声顺着白垩墙层层折射,阿尔浑身僵硬,鞋跟踢踏声重响起,影子拉长投射在壁上,仿佛死神举着镰刀而来。

阿尔手指僵硬,他哆嗦着想把盒子推回床底,指尖却使不上一点力,颤抖的双手连盒子都捧不起来。他恐惧地发抖,泪水滴滴答答溅开,折射着走廊惨白的日光灯。他应该立刻回到床上,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,可他站不起来,只能无助地跪在地上,用手捂着脸,任凭泪水顺着指缝流走。

鞋跟“咯噔、咯噔、咯噔”,催命的亡响逐步逼近。有一声不同的声响从隔壁传出,随即而来铁器被撞倒的巨响,男孩愤怒的嘶吼,肉体撞在墙上沉闷的、令人听着牙酸的声响。阿尔愣在原地,护士长冲到隔壁房门,护士们蜂拥而至,冲进牢房遏制住男孩,没人往阿尔的牢窗里看一眼,所有人都被隔壁引走了注意力。

“镇定剂!把他给我压到禁闭室去好好反省!”护士长用尖锐的声线怒喊着,乒乒乓乓的声响还在持续,男孩的怒吼逐渐衰落,护士们下手毫不客气,几个人压住男孩挣扎的臂腕,针管直刺入男孩的血管。

阿尔把木盒往床下推,爬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盖的严严实实。隔壁是伊万的房间,是伊万在为他打掩护。他想着,又落下泪来。护士长气势汹汹地踏过他的房前,仅仅看了他一眼便走开了。他得救了,可伊万被关进了禁闭室。

禁闭室是所有孩子最害怕去的地方,暗无天日的四方盒子,以他们的身板也只能蜷缩在里面,双手双脚被撩锁紧扣,没有饭吃也没有水喝。在里面时间都放缓,恍惚间觉得自己已经死去,灵魂还困在招幡旗里。

那一次伊万被关了很久,护士长决心给孩子们来个杀鸡儆猴,警告他们以后不许犯错。阿尔那时站在队伍的最后端,护士长的脸庞逐渐扭曲成鳄鱼的血盆大口。他愈发决心要逃出去,就算是死他也要逃出去。

所有必需品伊万都和他说过怎么获得,在伊万被关禁闭的时期里阿尔全部拿到了。他已经不再需要伊万的掩护,即便刚拿完东西就直面护士长也能露出温暖的笑容。他给了伊万意料之外的惊喜,面孔憔悴又瘦削的男孩对他扯出一个自豪的微笑。

“很棒哦,我的小阿尔弗,你长大了呢。”伊万轻轻摸了摸阿尔的头以示奖励。他们接下来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待下一位参观的贵客。只有贵客来时研究院的警备才会比较松散,他们必须抓住这个时机。



004.

“先生,中午好。”阿尔向两人鞠躬,让出了位置。院长乐呵呵的环上阿尔的肩臂,向客人介绍道:“这可是我们这里最可爱的孩子。”

“真可爱。”客人也笑,向阿尔挥挥手,两人结伴走远。阿尔盯着他们消失在拐角,跑到伊万身边拉住他的袖子。

他们的衣服看似空荡,下边塞满了他们拥有的所有东西。伊万别过头拉着阿尔跑到他们一早就测量好的地方,他们蹲在角落,伊万勾勾阿尔的小拇指,低声问:“准备好了吗?”

阿尔掏出子弹,把里面的火药粉砸出来,再用c4塑料炸药裹住,揉成一团。他们猫着腰躲避人们视线进了煤气室,把泥团贴在煤气瓶上,伊万引出一条火线,远远地伸到门外。两人对视一眼,伊万果断点燃引线,一脚把门踹关,和阿尔冲着跑出去。他们混进最远的人群,煤气室炸出冲天的火花,红色警报席卷整个研究院,警卫手持灭火器,却无法接近分毫。所有人都被突发事件震惊了,有人拖来高压水枪,护士们驱逐孩子回房间。

伊万和阿尔悄悄从人群中溜走。他们身影矮小,很容易被忽视,他们就是借着这个优势逃进了无人的通道。他们顺着弯弯曲曲的道路,奔向他们预定的地点,两人跑的跌跌撞撞,这一段路没有任何躲藏处,要是有人,他们无处可躲。好在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,许是命运之神在照拂他们,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目的地。

伊万摸索着墙缝,接过阿尔弗递来的细管,埋在两条相交的铁线上。两人躲到柱子后,伊万远远地擦亮火柴扔了过去,巨震伴随着爆破响起,冲击波使得天花板不断震动,两人护住头,避免被漱漱落下的石块砸到脸。清风冲进浓雾,像是持剑刺穿黑暗的骑士,为两人洞穿闪着璀璨光芒的通道。两人弓着腰从炸出的小口逃到外头,头也不回地往丛林跑,想要把一切都甩在后头,把幽密的、无时无刻都想要刺穿肌肤让他们绝望的一切扔在后头。

爆炸给他们带来了通往自由的活路,忙于救火的警备员也被震响惊动。护士清点完孩子的数量,很快便发现逃走了两个人。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逃亡,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认识到了这一点。院长咬紧牙关,紧绷着不让自己露出丑态,尚还保持礼貌地让客人先去歇息。警备员得到了死命令,就算是让他们逃出去,也得死在这无边的雨林里。

伊万和阿尔弗到底还是孩子,冲天的原始森林便是虎豹也难以逃窜,洁白的小皮鞋沾满了湿漉的泥土,践踏飞起的污块将白衣染成污浊。阿尔弗和伊万紧紧地拉住手,踩过纵横交错的树根,任由被树冠切裂的光斑印在脸颊。他们跑的很快,但是还不够快。隐约的狗吠从四面八方传来,伊万扯动嘴角,似乎有点儿遗憾。

“还是被发现了,本以为后方的爆炸能为我们多拖一点时间的。”

“我们动静太大了。”阿尔弗上气不接下气,他已经快要跑不动了,可还是要跑,必须要跑。他们做梦都在等这一天,他不允许自己成为累赘。

一线弹坑贴着阿尔的鞋侧布下,伊万侧头,手持枪械的警备员已经追了上来。他拍拍阿尔的手,喊道:“分头,但是别跟丢我!”

两人分开狂奔,弹孔紧逼他们的步伐,阿尔的金发在丛林里更为明显,警备员逐渐被他引走,伊万得以松了一口气。

阿尔拔出腰侧的枪,枪已经上膛,他只需要瞄准。阿尔躲进灌木丛,紧贴着树冠隐藏自己的身影。警备员失去了他的踪迹,在附近搜寻,阿尔握紧枪柄,他屏住呼吸,像耐心潜伏的野兽,等待致命一击。他半蹲于地,双手与肩膀持平,闭起右眼,枪声起,炮火齐鸣,子弹出膛,正中靶心。阿尔扭头往丛林更深处奔,子弹被抛在身后。

震耳欲聋的枪响还在鸣奏。说不害怕是假的,阿尔握住胸前的十字架项链,猎犬从左右两侧突闪,阿尔侧滚,肩臂磕在碎石上。他想要向伊万寻求帮助,但这时候寻找伊万有什么用呢?他们都是被驱赶的猎物,相互依靠只会让他们碍着彼此逃亡的道路。阿尔咬牙,指甲嵌入掌心,艳红抹上鲜绿。他往前冲,子弹擦着他的面颊,犁出一道道血痕。阿尔用袖子擦脸,把眼泪埋入衣服里。他还不能哭,现在哭了就没力气跑了。

他终究是慢了点,子弹打入他的脚踝,剧痛在脑海中炸裂,阿尔一脚踩在脆枝上,掉入深涧中。他直直撞在凸起的巨石上,锋利的边沿划破他的脸,他的衣服,在嫩白的肌肤上留下深可见骨的创伤。泥烂的腐朽气息直窜鼻腔,阿尔躺在泥水里,天幕蓝净如洗,烈阳投射在阿尔身上。阿尔抿唇,闭上了眼。

他等了很久伊万才寻到这里。摸索到他的脸,把他的头搁在自己的腿上。那些人还在搜寻他们,过不了多久就要找到这儿了。他们必须立马走。

“为什么不来找我呢,阿尔,明明来找我就不会摔得这么惨了。”伊万轻抚阿尔脸上的伤。

阿尔轻声地喃喃:“这一路上我们将不彼此抛弃,不彼此背叛。”

伊万愣住了。他停下动作,静默许久,才笑了起来:“这个誓言本来只在你对我有用的时候生效。现在你对我没用了,我也没必要遵守了。可你弄得我好像坏人一样,我不想被动的当个坏人。”

他倾身,将额头抵上阿尔,“我们重新立个誓言吧。以我们的姓名发誓,这一辈子我们都将一起度过,不彼此抛弃,不彼此背叛,直至死亡。”

阿尔伸出小拇指,伊万也伸出手勾住。他背起阿尔,深一步浅一步地向丛林走去。






—END—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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